Journal

　 John Fenton在一個「探討廿一世紀之信仰」的講課（Price Hughes Lectures）中說道：「直到廿世紀中旬，福音書一向都被當作發掘歷史事跡的寶袋。人們對它們的作者沒多大的興趣；他們都執意繞道到作者背後，要看看事情發生的真相。他們只興趣歷史耶穌，不關心寫書的人。」[1] 這興趣本身並沒有甚麼錯誤。對許多所謂「虔誠派」的信徒來說，這更是理所當然的。因此當學術界開始把焦點從歷史的耶穌轉到信仰的基督時，從故事的主角轉到寫故事的作者時，他們開始感到惶惶不安，認為以基督為中心的信仰立場受到威脅。「提甚麼保羅神學，路加神學，約翰神學！明明聖經只有一套神學，就是基督的神學！」因此，他們裹足不前，排斥聖經學術的研究。這種現象實在令人感到婉惜。

這半個世紀以來，福音書研究者最濃厚的興趣可算是福音書作者的文藝和神學色彩了。他們關心這些說故事者的作風和手法。他們追蹤故事的佈局，高潮和神采。他們留意作者字里行間的暗號和訊息。誰知在研究作者的心境時，我們被引到那位作者心中最推崇的耶穌面前。在推敲寫故事者的藝術技巧時，我們好像從藝展出來，腦中充塞的都是那一幅精心奪目的藝術品－作者所𦻒劃出來的耶穌，而不是那作者的像。故此，我常常對學生說：「我們不需要排斥學術的研究，若聖經真是神的書，它肯定經得起學術的研究及科學的考驗。不只經得起考驗，我們還能目睹它從研究品搖身一變為研究者，轉而來研究改造那些研究它的人。」

本文的目的就是要邀請讀者們試一試，以欣賞一本文學著作的情趣來讀馬可福音。探一探寫馬可福音之作者的情懷意境，看一看他如何敘說福音，用甚麼來編織出這一幅兩千年都不退色的圖案。當我們欣賞一份的藝術品時，最初步的認知就是要知道它是屬於那一類的藝術作品。欣賞抽象畫的方法有異與欣賞風景畫的方法。品嚐散文的法則有異於品嚐詩詞的法則。因此，以徒能更恰當的欣賞福音書這份文學作品，我們必須先掌握它的文學體裁。這是一個辯論已久的課題。長話短說福音書不純粹是耶穌的傳記，也不是神學的論文，或是任何的推理，它乃是一篇的道。一篇以真人故事寫成的道。作者以故事的方式來講解神學，目的是要牧養及指引方向。

馬可福音給人初步的印象就是，它是一份簡單易懂，平易近人的作品；用字平庸樸素，沒有任何咬文嚼字，有時反而顯得貧瘠；文筆直接了當，一點也不嬌柔造作，有時甚至流於笨拙。但是在它平凡樸實的背後，卻隱含了不少耐人尋味的故事情節，刻骨銘心的宣言。劈頭第一句就如獅子的吼叫，使人刻骨銘心：「神的兒子，耶穌基督的福音。」據說四本福音書後來之所以會被命名為「XX福音」也與這劈頭一吼密密相關。而它之所以耐人尋味，乃是因為作品雖提名為福音（1:1），但墨汁留下的盡都是痛苦的傷痕－被拒，被告，被殺。乍看之下，整個故事以悲劇收場；耶穌辛勞的服事沒有得到大眾的欣賞，看祂長大的家屬說他是瘋了（3:20-21），三年培育的莘莘學子誤解祂的教導，不敢認他為師，在祂最危急時逃之夭夭。也許祂的復活應該是故事的轉機，引入喜劇的收場，正如馬太，路加和約翰福音所描述的。但是，馬可福音沒有馬太福音之復活顯現，頒發大使命，應許永遠同在的高潮；也沒有「路加福音-使徒行傳」的升天，聖靈的賜下，普世宣教工作開展之最後大交響;更沒有約翰福音中多馬－懷疑之師－的大膽宣信：「我的主，我的神！」。馬可的結尾，若照最可靠的外證和內證的指點，應在16:8結束。[2] 若原作者真的在此停筆的話，其故事確是不太樂觀。留下來的只是一位少年人（他甚至不被稱為天使）的見證，而這見證卻因婦女們的害怕被收藏著：「她們就出來，從墳墓那裡逃跑，又發抖又驚奇，甚麼也不告訴人，因為她們害怕。」（16:8）有關耶穌的福音就此結束！？這真是馬可福音的結尾嗎？作者寫的是甚麼福音呢？這根本是個悲劇嘛！這樣的一篇道有甚麼力量呢？

乍看之下，這個福音書實在太平庸。不只是平庸，簡直是貧庸。不怪得它一直以來都沒甚麼吸引力。在廿世紀之前，馬可福音一直都被人忽略。早期教父的文獻裡有不少馬太福音和約翰福音的註釋，但卻沒有找到一本馬可福音的註釋，它被摘錄引用的次數少之又少，它的紙草抄本是四本福音書里面最少的一本，比馬太福音少了至少六倍。第一本馬可福音的註釋是在第七世紀時才面世，由愛爾蘭一位無名的修道士篇寫。到一九九八年才初次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3] 但是，從廿世紀中旬開始，這本一向來最不受注意的福音書搖身一變，變成了一本最備受注意的福音書。探討馬可福音的書卷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數目遠超過其他福音書的著作。Fernando Segovia在八十年代時說道：「過去十年新約聖經（當然也是福音書研究）最肥沃的一塊土壤可算是馬可福音了。」[4] 這句話到今天還依然如新。

這種命運的轉變實在令人感到驚訝。這位灰姑娘是怎麼變成奪目的公主呢？主要的原因是到了十九，廿世紀人們才開始發現，從時間上來說它可能是最早寫成的一本福音書，從內容上來說它對十字架的意義有最深刻的演繹。

十字架是開啟馬可福音之鑰。整本福音書從頭到尾充滿著十字架的影子。耶穌最有能力的時刻是在十字架上，耶穌身份最顯露的時刻也是在十字架上，作門徒的意義也與十字架息息相關。奇妙的是，這本以十字架編織成的福音書在歷史中的命運竟然如十字架一樣被厭棄。傳統的看法一直以為其作者的希臘文很差勁，沒甚麼文學修養，也沒甚麼好主意，他只不過是資料的收集者而已，書中沒有任何文藝色彩和設計。但是，千古不變，十字架大能的信息是無法被埋沒的。現在我們從新目睹它的光芒。下面就舉出一些在此書中最明顯的十字架，讓我們看一看它如何充塞全書，成為一條最鮮明的主線。

馬可福音一開始就稱耶穌為基督和神的兒子。這兩個稱呼本身與十字架扯不上關係。但是，在故事中它們一而再，再而三的與十字架接上不解之緣。作者以十字架來給「基督」下定義，當彼得宣認耶穌為基督時（8:27-30），耶穌接下來的一句話就是：「人子必須受許多的苦，被長老，祭司長和文士棄絕，並且被殺，過三天復活。」（8:31）在耶穌的服事中，父神屢次宣告祂是神的兒子（1:11; 9:7），污鬼認得祂是神的兒子（3:11; 5:7），但是雖然耶穌行了許多的神蹟奇事，沒有人看出祂是神的兒子。唯一一次有人認出祂是神兒子的時刻，就是當他被掛在十字架上，捨命作多人的贖價的時候（15:39）.Donald Senior說基督徒宣認的最高點就是承認耶穌是神的兒子。這是門徒們及任何人最難作到的一點。[5]在甚麼情況之下人才作出這最高的宣告呢？在甚麼情況之下人才能認識到耶穌是神的兒子呢？不是在祂顯神蹟時，也不是在祂傳道解經時，乃是當祂被掛在十字架上的時候。似乎作者在告訴我們耶穌最有能力的時刻不是在顯神蹟傳道的時候，乃是在祂顯得最軟弱的時候－被殺的時候。一個吊軌的福音。作者耐人尋味的手筆，叫我們不得不重思自己為「得勝」和「能力」所下的定義．我們用甚麼描繪得勝的基督徒生活和大能的服事？是神蹟和眾人喝采的聲音，還是受苦和孤寂的十架？是大能的傳道和眾人的擁戴，還是捨命背十架的傷痕與眼淚？

對門徒的描述馬可福音是四本福音書中最消極的一本。這也許是造成它一直不太受歡迎的其中一個原因。書中的門徒對耶穌的認識和跟隨不但沒有與日俱增，反而是每況愈下。若按地理分段，我們可以看見門徒漸進式的退步。作者描述門徒在加利利時（1:1-8:21）不太認識耶穌（4:35-41; 6:45-52; 8:14-21），在旅途中（8:22-10:22）屢次誤解祂（8:31-33; 9:31-34; 10:33-41），最後在耶路撒冷（11:1-16:8）拋棄主（睡覺的門徒14:37-41;猶大出買主14:10-11,44-45；門徒離開主14:50；彼得否認主14:66-72）。門徒的問題出在那裡呢？他們親自跟隨過耶穌，摸過祂，親耳聽聞他大能的教導，親眼目睹祂大能的神蹟，卻能掉到如此落魄潦倒的地步，那我們呢？他們的問題到底在那裡，這是我們很想知道的。這也是作者三番兩次要解明的。作者的答案又是與十字架有關。他們的失敗在於他們不明白十字架的真意。門徒誤解耶穌的三段經文都有同樣的三層次的模式：耶穌預言受難的記載(8:31; 9:31; 10:32-33)－門徒誤解耶穌(8:32-33; 9:32-34; 10:35-37)－耶穌教導作門徒的真意（8:34-37; 9:35-37; 10:38-45）。每一次的誤解都是因為門徒不要十字架，要冠冕。因此，在往耶路撒冷的路上耶穌對門徒解釋跟隨祂的真意不是坐在左邊或右邊，乃是喪掉生命，為了拯救生命(8:35)，作眾人的末後的，眾人的僕人(9:35; 10:44)。

這也是耶穌對自己使命的描述，祂來就是要服事人，並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10:45)。十字架是耶穌捨命服事的高峰點。但是，十字架也是祂每一階段之服事的描述。整本福音書都在描述耶穌為人捨命，拯救人。從加利利開始他馬不停蹄的醫病趕鬼，教導真理，保護弱小。祂呼召改變不可能及不好用的人，讓他們參與祂的使命。因此，「背十字架」(8:34)是耶穌在地上所有工作的描述，也是門徒真意的描述。耶穌擁抱十字架，背起十字架，活出大能得勝的生命。門徒不認識十架的意義，拒絕十字架，結果他們失敗的一塌胡塗。

這本以十字架編織成的福音書描繪出一個吊軌的福音。一個看過去是悲劇，卻是喜劇的福音。一個看過去是軟弱，咒詛，失敗，盡頭的記號，但卻是能力，祝福，得勝的起點－十字架。馬可以故事的方式，淋漓盡致的演繹了保羅在林前1:18-31所闡釋的十字架神學。『因為十字架的道理、在那滅亡的人為愚拙。在我們得救的人卻為神的大能…世人憑自己的智慧、既不認識神、神就樂意用人所當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這就是神的智慧了。猶太人是要神蹟、希利尼人是求智慧。我們卻是傳釘十字架的基督、…弟兄們哪、可見你們蒙召的、按凓肉體有智慧的不多、有能力的不多、有尊貴的也不多。神卻揀選了世上愚拙的、叫有智慧的羞愧。又揀選了世上軟弱的、叫那強壯的羞愧。神也揀選了世上卑賤的、被人厭惡的、以及那無有的、為要廢掉那有的。使一切有血氣的、在神面前一個也不能自誇。但你們得在基督耶穌裏、是本乎神、神又使他成為我們的智慧、公義、聖潔、救贖。如經上所記、「誇口的當指凓主誇口。」』

如果說馬可的結尾是失落了，那也就罷了。然而，作者若是刻意在16:8停筆的話，這獨特的結尾就再一次流露出作者的匠心才氣。這樣的一個結尾使他的福音必須以空墳墓，而不是復活的顯現作結束。空墳墓雖代表復活，卻仍帶出很強的受難，捨命的背影。這使作者能在復活的記載中再次強調受難，再一次把重心移到十字架。馬可出乎意料之外的結尾若是他的精心傑作的話，其目的就是要引起讀者的注意，要求讀者積極的參于整個故事的發展，去解這個謎。第八節的矛盾反語法使讀者重省第七節及整本福音書的意義。這令人想起馬可一直強調的其中一個主題 - 作門徒的失敗。然而，雖然門徒如此，耶穌仍能完成祂的使命，祂的應許仍然成就。而且，在16:1-8中，耶穌的話得應驗之信息很被強調；首先，耶穌真的如祂所預言的復活了．之後第七節又刻意回憶起耶穌曾說過祂復活後要先往加利利去的話(14:28)。因此，整個結尾乃在強調神的信實，雖然婦女們（包括門徒們）似乎跌倒了，但耶穌能仍能完成祂所應許的。作門徒的要依賴耶穌在十字架上所成就的工作及祂不變的應許，而不是依賴自己的能力。這是我們得救的把握，更是進天國的途徑。放下才是得著，失敗才是得勝．這是作者刻意留給我們的最後一個十字架的影子，它好如最後，最重的當頭一棒，要把我們打醒．如果我們讀這本福音書讀到此都還沒領會到作者字裡行間的信息的話，他希望藉這一棒，能使我們深感不解，而回去尋找答案．

　 John Fenton說：「馬可沒有留給我們甚麼，沒有神學，沒有基督論，沒有倫理學，沒有末世論，沒有聖禮，沒有教牧學。感謝神！這些都是使我們分裂的東西。馬可把他們拿走。他只給我們一個故事，一個悲慘的故事。從中給我們信心。」[6] 讓我補充一句，馬可沒有給我們留下甚麼，他只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十字架。這個十字架就是所有神學，基督論，倫理學，末世論，聖禮，教牧學的中心和是基督教的基石。古舊的十架，永久常新的挑戰．馬可福音的作者留給我們的是一篇再妙不過的道，一個再準不過的福音之闡釋．正中紅心，一針見血．馬可福音－一本被廿世紀重新發現的福音書－也是我們廿一世紀的福音。John Fenton稱它為最古舊，但最好的福音書．[7] 在這個商業化，物質主義的時代里，得勝和成功的記號是瑪門，不是十字架；是享受，不是捨命；是擁有，不是放棄；是被服事，不是服事人。我們急須重聽一次這個十字架的福音。門徒們，不要再誤解耶穌的意思！「因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凡為我和福音喪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8:35）

[1] John Fenton, ‘Mark’s Gospel – the Oldest and the Best?’, Theology 104 (2001): 83-93.

[2] 詳細討論，請參考黃錫木，《福音書總論與馬可福音導論》，（香港：基道，2000）211-223頁。

[3] John Fenton, 89.

[4] Fernando Segovia, Discipleship in the New Testament (Philadelphia: Fortress Press, 1985) 76.

[5] Donald Senior, Gospel Discipleship (Kansas: National Catholic Reporter Publishing Company, 1986).

[6] John Fenton, 92-93.

[7] John Fenton, 85.